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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游新译:长安以西

Chapter 17

金兜山青牛圈走诸天兵器,金箍棒也成了别人的战利品

牧屿 · 6,767 字 · 2026/07/03

# 第 17 章 金兜山青牛圈走诸天兵器,金箍棒也成了别人的战利品

白鼋把师徒送上西岸时,通天河的水声还在身后翻涌。

孙悟空第一个跳上岸,靴底踩碎一层薄冰。他回头看了看河面,白鼋沉在水里,只露出一双浑浊而安静的眼睛。

唐三藏合掌道:“你所托之事,贫僧记下了。”

白鼋点了点头,巨大的背影慢慢没入水中。

猪八戒抖着袍子上的水,冷得直吸气:“师父,你记的事可真多。前头答应孩子,后头答应老鼋,到了灵山若佛祖问你经文,你可别先掏出一串欠条来。”

唐三藏看他一眼,没有责怪,只道:“受人相助,自当记恩。”

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前面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硬:“记恩可以,别忘了还。天上地下最怕的不是欠,是欠了以后装没欠。”

他说这话时,想起观音篮里那尾金鱼,也想起自己五百年前被压在山下时,许多神仙从云端路过,像没看见一块会喘气的石头。

沙悟净挑着担,跟在白龙马旁边,低声道:“前面山势重。”

确实重。

通天河之后,天地像换了一副脸。河风退去,山风顶上来。前方群峰连着群峰,树木被霜压弯,山坳里雾气灰白,像有人把冷灰撒满了路。白龙马的鬃毛上还沾着水珠,被风一吹,凝成细小的冰粒。

唐三藏裹紧袈裟,脸色有些发白。

他们走了半日,没见村庄,没见炊烟,只有怪石、枯藤和偶尔从雪窝里窜出的野兔。

猪八戒终于忍不住了:“猴哥,俺老猪肚子里已经能听见回声了。你看这西天取经,讲究慈悲,能不能先慈悲慈悲我的肚子?”

孙悟空头也不回:“你那肚子是无底洞,佛祖来了也填不满。”
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八戒抱着钉耙,委屈得很,“饿死了谁挑担?谁保护师父?老沙是稳,可他话少,遇上妖怪连吵架都少一半气势。”

沙悟净平静道:“我可以不吵。”

猪八戒:“你看,就是这个毛病。”

唐三藏轻咳一声,道:“悟空,若附近有人家,可化些斋饭来。天寒路远,大家都乏了。”

孙悟空停住脚,扫了一眼四周。

山气不对。

这地方看似荒寒,却有一股被压得很深的妖味,像铁锈藏在雪底。不是寻常山精野怪那种腥臭,而是混着丹炉烟、草料味和一点天宫清气。

这味道让他皱眉。

“师父,你们在此等着。”孙悟空道,“俺老孙去前头探探,顺便找斋。别乱走,尤其是你。”

他指着猪八戒。

八戒立刻不服:“凭什么尤其是我?”

“凭你看见门就想进,看见锅就想揭,看见床就想躺。”

猪八戒张了张嘴,发现没法反驳,只好哼了一声:“你去你的。俺老猪是出家人,有戒律。”

孙悟空冷笑:“你的戒律是见饭破戒,见懒成佛。”

他说完,一个筋斗翻上云头,转眼不见。

唐三藏在一棵老松下坐下,沙悟净放下担子,替白龙马解了缰,让它啃些雪下枯草。猪八戒开始绕着原地走,走三圈叹一口气。

风越来越冷。

半个时辰后,山雾里忽然露出一片屋角。

那屋子在半山腰,朱门粉墙,檐下挂着帘子,院内似乎还有灯火。这样的深山雪岭,突然冒出一座整整齐齐的宅院,本身就像一句假话。

唐三藏抬头看见,眉头微蹙:“此处怎会有人家?”

猪八戒眼睛却亮了:“有人家才好啊!师父,你看,天无绝人之路。猴哥去半天没回来,咱们总不能在这里冻成四尊罗汉吧?”

沙悟净道:“大师兄说等。”

八戒搓着手:“老沙,你这人就是死心眼。等是等,可脚也可以挪。咱们去门口问一问,不进去,不乱碰,合规矩吧?”

唐三藏犹豫。

他不是不知山野多妖,只是眼前风雪逼人,白龙马鼻息都冷成白雾,八戒嘴唇冻得发紫,沙僧虽然不说,手背也裂了口子。

慈悲有时不是大话,是要在冷风里决定让不让人多走一步。

“只到门前问路。”唐三藏终于道,“若无人应,便退回。”

猪八戒立刻来了精神:“师父放心,俺老猪最懂分寸。”

沙悟净看了他一眼,没有拆穿。

三人一马往那宅院走去。近了才见门开着,院内干净得过分,像刚扫过,却没有脚印。屋里桌椅齐备,火盆红亮,墙上挂着几件锦袍棉衣,旁边还有热气腾腾的饭菜。

猪八戒站在门槛外,喉咙滚了滚。

唐三藏低声道:“有人吗?”

无人应。

沙悟净又问:“主人可在?”

仍无人应。

屋里火盆噼啪一响,像在替主人招客。

猪八戒终于按不住:“师父,这荒山野岭,没准是善人留给过路人的。你看这饭都快凉了,糟蹋粮食也是罪过。”

唐三藏道:“不可擅取。”

猪八戒嘴上应着,脚已经跨进去半步:“不取,不取。我就看看。”

他这一看,就把自己看到了桌边。

再一看,手里已经多了半张饼。

沙悟净刚要拦,忽然门外一阵冷风倒灌,院门砰地合上。墙上挂着的锦袍棉衣无风自动,像活物一样飞起,劈头盖脸罩向唐三藏、猪八戒、沙悟净。

白龙马嘶鸣一声,前蹄扬起,却被一条从地底钻出的黑索缠住。

唐三藏只觉眼前一黑,袈裟被裹紧,四肢动弹不得。猪八戒慌忙抡耙,耙齿还没碰到衣袍,那衣袍便化成细密绳索,顺着他手腕往上爬。

“坏了!”八戒大叫,“这衣裳比人还热情!”

沙悟净抽出降妖宝杖,横扫门柱。木屑飞溅,门却纹丝不动。下一瞬,屋顶塌下大片妖云,云里伸出几十只青黑色的手,把三人连同白龙马一并拖入地下。

宅院、火盆、饭菜、锦袍,同时碎成一片青光。

半山腰仍是荒雪,哪有什么人家。

只有一座黑沉沉的洞门,在山壁后缓缓张开,门上写着三个字:

金兜洞。

孙悟空回来时,老松下空空荡荡。

他手里提着一钵斋饭,脸色瞬间沉了。

地上有白龙马挣扎过的蹄痕,有沙悟净杖尖划出的碎石,还有猪八戒半块没来得及咽下的饼。更远处,雪地里留着一股妖气,冷而硬,像套在脖子上的铁圈。

孙悟空把斋饭往地上一放,眼神沉下来。

“呆子。”

他骂了一句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多骂。

因为这一次,妖气不简单。

他循着痕迹追到山壁前,金兜洞洞门紧闭,门口小妖举着枪叉巡逻。孙悟空冷笑一声,从耳中掣出金箍棒,迎风一晃,碗口粗细,棒身金光劈开雪雾。

“叫你家大王滚出来!”

洞门被这一嗓子震得落下碎冰。

小妖吓得往后一缩,很快洞内鼓声响起,一个独角妖王披甲而出。那妖王身形高大,额上生一只青黑独角,眼如铜铃,鼻息里喷着白气,手持点钢枪,腰间却挂着一个白森森的圈子。

孙悟空一看那圈子,眼皮轻轻一跳。

妖王打量他,笑道:“你就是那保唐僧取经的孙悟空?”

“知道你爷爷名号,还不把人送出来?”

“人?”妖王咧嘴,“唐僧肉自己送上门来,我为何要还?我这金兜山冷了多年,正缺一锅热汤。”

孙悟空眼中火起:“你敢动他一根汗毛,俺老孙把你这洞连山根一起掀了。”

妖王冷哼:“口气不小。天上反过的猴子,我倒要看看,五百年后还剩几分本事。”

话音未落,他挺枪直刺。

孙悟空一步踏碎雪地,金箍棒横扫。棒风卷起地上冰石,像一堵金色铁墙压向妖王。妖王点钢枪被震得一沉,虎口发麻,连退三步。

孙悟空不给他喘息,身影一晃绕到侧面,金箍棒自下而上挑向妖王肋下。妖王横枪格挡,枪杆被打出弯弧,整个人撞在洞门石柱上,石柱裂开蛛网。

小妖们看得发抖。

这才是齐天大圣。

他不讲排场,不等鼓点,抓住破绽就往死里打。

妖王也变了脸色。他知道自己枪法压不住这猴子,忽然后撤半步,左手往腰间一拍,取下那个白森森的圈子,向空中一抛。

圈子飞起时没有雷声,也没有火光。

它只是轻轻一转。

天地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骤然收紧。

孙悟空手中金箍棒猛地一震,竟不听使唤,脱掌而出。那根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,跟了他上天入海、砸过凌霄、撑过东海,此刻却像一条被钩住脊骨的龙,直直飞向那白圈。

“回来!”

孙悟空五指一抓,掌心金光暴涨。

可金箍棒只在半空挣了一下,便被圈子套住,嗡的一声缩小,落入妖王手中。

雪地忽然安静。

孙悟空的手还停在半空。

他第一次觉得掌心空得刺骨。

妖王掂了掂金箍棒,笑得极慢:“好兵器。可惜现在归我了。”

孙悟空眼底金火翻涌,牙关咬紧。

金箍棒不只是兵器。

那是他从东海龙宫抢来的第一份底气,是他敢站到南天门前问天庭要位置的硬骨头,是他五百年后仍能说“俺老孙在”的证据。

如今它被一个圈子轻轻一转,就成了别人的战利品。

这比挨一枪更难受。

“妖怪,”孙悟空声音低下去,“你最好知道你拿的是什么。”

妖王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,学着他的样子笑:“知道。齐天大圣的棒子。”

这一下,孙悟空反而不笑了。

他赤手空拳冲上去,身形快得像一道折断的电。妖王举枪迎战,孙悟空侧身避过枪尖,肩膀撞进对方怀里,一拳砸在妖王甲胄上。甲片凹陷,妖王倒退。

可没有金箍棒,许多招式都短了一截。

他能打,能撕,能变,能咬,可那种一棒定山河的压迫没了。妖王不求胜,只用点钢枪拖住,时不时晃一晃手中白圈。孙悟空几次想近身夺棒,都被圈子逼得后撤。

最后,妖王哈哈大笑,退回洞门。

“孙悟空,你若有本事,便去请天兵天将。来多少,我收多少!”

洞门轰然关闭。

孙悟空站在雪中,胸口起伏。

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那里有一圈被金箍棒震出的旧茧,如今被冷风吹得发白。

洞内隐约传来猪八戒的喊声:“猴哥!快想办法!这妖怪说要洗锅了!”

孙悟空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硬到发亮。

“等着。”

他转身上天。

南天门外,守门天将一见他来,脸色先变了三分。

孙悟空没心情寒暄,直入灵霄殿前,报明金兜山妖怪拿了唐僧、套了金箍棒。玉帝听完,眉头微动。

天庭最怕两种事。

一种是妖怪太强。

另一种是妖怪背后有来历,而来历还没查清。

托塔李天王出列道:“陛下,臣愿率哪吒并诸天兵下界捉拿。”

哪吒看了孙悟空一眼,没多说,只把火尖枪往肩上一搭。

孙悟空道:“别轻敌。那妖怪有个圈子,专套兵器。”

李天王道:“天庭法器众多,岂会被一妖物尽数压制?”

孙悟空冷笑:“你们天庭的自信,俺老孙五百年前见过。挺贵,就是不怎么结实。”

殿上众神脸色不太好看。

玉帝却没有发作,只道:“速去。”

金兜山上,天兵列阵,云旗遮住半边天。李天王宝塔在手,哪吒脚踏风火轮,火尖枪带着赤焰直冲洞门。

独角兕大王出洞迎战,见天兵压境,不惊反笑。

哪吒最先出手,枪尖点出三道火线,直取妖王独角、咽喉、心口。妖王举枪挡开两道,第三道擦着肩甲过去,烧出焦痕。

哪吒趁势抛出乾坤圈。

金光破空,直砸妖王面门。

妖王抬手一抛白圈。

那圈子仍旧只是轻轻一转。

乾坤圈、混天绫、火尖枪,连同李天王手中宝塔的金光,全都像被无形磁力拉住,纷纷脱手,飞入白圈。天兵们的刀枪剑戟也不受控制,哗啦啦离手而去,半空中下了一场兵器雨,最后全落进妖王袖中。

云头上顿时一片空手。

哪吒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,脸色难看得像刚被人当众扒了甲。

李天王更是僵住。

他的塔没了。

托塔天王没了塔,只剩一个“托”字,显得很尴尬。

孙悟空在旁边道:“我说什么来着?”

李天王咬牙:“妖物厉害,暂退。”

妖王在洞门前大笑:“天庭兵器,不过如此!还有谁?”

孙悟空又去请火德星君。

火德星君带着火部众神下界,火鸦、火龙、火轮、火瓢一齐铺开,整座金兜山雪雾瞬间蒸成白烟。烈焰从四面围住洞门,岩石被烧得通红,小妖在洞里尖叫。

妖王走出火海,独角映着赤光,脸上仍是那副笑。

白圈一转。

火龙断颈,火鸦熄羽,火轮坠地,连火德星君手中火具都被收得干干净净。山风一吹,刚才满天烈焰只剩几缕灰烟。

火德星君站在云端,胡须被燎卷了一半,沉默许久,道:“此宝非凡。”

孙悟空道:“这话真新鲜。”

他又请水德星君。

水部众神调来河海之气,黑云压山,大水如天河倒倾,冲向金兜洞。妖王立在水中,把白圈抛起。水势竟被圈子扯偏,水兵手中令旗、铜牌、法印全数被收,法阵一乱,洪水反扑,差点把自家阵脚冲散。

再请雷部。

雷公电母、风伯雨师齐至,霹雳一道接一道砸在洞前。妖王披着雷光而出,白圈一晃,雷锤电凿皆离手飞去。雷公瞪着空手,像屠夫丢了刀;电母怀里没了镜,只剩一脸怒气。

孙悟空站在云边,看着诸神一个个从威风凛凛变成两手空空,心里那股憋屈反而越来越沉。

他不是没输过。

当年二郎神和他打,是真刀真枪,变化对变化,眼力对眼力。他败了也认那一瞬棋差。可眼前这妖怪不同,他的本事未必压得过众神,可那只圈子像一条规则之外的规则,所有兵器、法器、阵仗,只要亮出来,就成了它的东西。

这不是打不过。

这是你连“打”的资格都被拿走。

唐三藏还在洞里。

猪八戒、沙悟净、白龙马也在洞里。

金箍棒也在洞里。

孙悟空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被剥得只剩一双手和一口气。

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
非常不喜欢。

诸神无计,纷纷回天复命。孙悟空没有回南天门,他转身去了西天。

灵山远在天边,佛光重重。

如来听完金兜山之事,神色不动,只命十八罗汉携金丹砂相助。那金丹砂细如尘、重如山,撒出时可锁妖身、困魔气,是佛门降伏强妖的重器。

十八罗汉随孙悟空下界,围住金兜洞,各展神通。金丹砂如一片金色沙海,从空中倾落,每一粒都带着经声,压得山石下沉。

妖王终于皱了眉。

可他仍取出白圈。

圈子一转,金丹砂在半空猛地收束,像一条被拧住咽喉的金河,尽数钻入圈中。十八罗汉手中法器也接连飞走,钵盂、锡杖、宝珠、莲台碎光,全被套得干干净净。

佛光散去,洞门前只剩妖王的笑声。

孙悟空看向十八罗汉。

罗汉们沉默。

这沉默比失败更说明问题。

孙悟空转身就走。

他这一次没有骂人,也没有跳脚。越是这样,越让人觉得那口气压到了极处。

他去了三十三天外。

兜率宫前,丹烟缭绕,青牛栏空着。

太上老君正在炉前看火,像早已知道有人会来。孙悟空落在殿外,没行那些繁文缛节,开口便问:

“老官儿,你家可少了什么东西?”

太上老君抬眼:“大圣火气不小。”

“俺老孙的棒子被套走了,师父被妖怪拿了,天庭一堆神仙兵器也被收了。你说我火气该不该小?”

老君叹了一声,命童子去查。

不多时,童子慌慌张张回来:“师祖,青牛不见了,金刚琢也不见了。”

殿内丹火轻轻一跳。

孙悟空眼神一冷:“金刚琢?”

太上老君缓缓道:“那是我过函谷关时防身之宝,能收诸般兵器法宝。想是青牛趁看守疏忽,偷了宝下界。”

孙悟空笑了一声,却没有半点笑意:“又是看守疏忽。”

通天河里,观音说看管不严。

金兜山上,老君说看守疏忽。

这些高处的失误落到人间,就变成河里的童男童女,洞里的唐僧,雪地里被夺走兵器的狼狈。神佛一句疏忽,凡人和取经人拿命补窟窿。

太上老君看着他,道:“大圣,此事我亲自去。”

孙悟空盯了他片刻,终于让开一步。

“亲自去最好。”他说,“你家的牛,你家的圈,你家的疏忽。别再让俺老孙空手去拼。”

太上老君没有辩解。

他取了芭蕉扇,带上童子,与孙悟空一道下界。

金兜洞前,独角兕大王正把收来的兵器堆在洞内,金箍棒横放最上方,压得石台裂开。猪八戒被绑在柱子上,看见那棒子,叹气道:“猴哥要是知道他的宝贝被你这么乱放,非把你牛角拧下来不可。”

妖王瞥他:“他没这个本事。”

猪八戒小声嘀咕:“你也就仗着那个圈。”

唐三藏坐在另一边,手腕被缚,脸色苍白,却仍平静。他看着妖王,道:“你既有如此法宝,来历必不寻常。为何下界为妖,害人性命?”

妖王冷笑:“你们取经人总爱问为何。为何?天上栏里有草,有水,有仙童梳毛,可我只能被牵着走。下界有山,有洞,有香火,有人怕我。我为何不来?”

唐三藏道:“自由不是吃人。”

妖王眼中闪过一丝躁意:“少拿佛理压我。我听得够多了。”

就在此时,洞外传来孙悟空的声音:

“青牛!你家主人来了,还不滚出来!”

妖王脸色骤变。

他冲出洞门,只见太上老君立在云端,白须垂胸,神色不怒自威。那不是天兵天将的阵势,也不是罗汉菩萨的佛光,而是一种熟悉到让他骨头发紧的气息。

兜率宫的丹烟。

牛栏的铃声。

缰绳摩擦颈项的旧痕。

独角兕大王握紧白圈,强撑道:“我已下界为王,不再是你座下青牛!”

太上老君淡淡道:“你偷我金刚琢,下界拿人,扰乱取经路。此罪不小。”

妖王咬牙:“我在宫中驮你多年,听你讲道,守你炉火,可谁记得我?如今我有洞府,有小妖,有人畏我、拜我,你一句话就要我回去?”

孙悟空在旁冷声道:“你想有人记得你,就靠吃俺师父?靠套别人兵器?这本事倒像天上学来的,错了先拿下面的人垫。”

妖王怒吼一声,抛起金刚琢。

太上老君抬手一招。

那白森森的圈子在半空猛地停住,像听见了真正主人的呼吸。妖王拼命催动,额上独角青光大盛,可金刚琢只是颤了颤,便脱离他的法力,飞回老君袖中。

失去金刚琢的那一刻,独角兕大王脸上的凶气像被抽走了一半。

孙悟空一步上前,伸手道:“棒来。”

洞内石台上,金箍棒嗡然震响,像压了许久的怒气终于找到出口。它撞开一堆神兵法器,化作一道金光飞回孙悟空掌中。

孙悟空五指握住棒身。

那熟悉的重量落回掌心时,他眼底的金火才真正稳住。

他没有立刻出手。

他只是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。

轰!

整座金兜山都抖了一下。

独角兕大王脸色发白。

太上老君看了孙悟空一眼,道:“大圣,留他性命。”

孙悟空冷笑:“你说留就留?”

老君道:“他是我座下青牛,自有我带回严加惩治。唐僧无恙,诸神兵器也可归还。”

孙悟空握棒的手紧了紧。

他很想一棒打碎这牛头。

可唐三藏还在洞里,八戒沙僧还被绑着,白龙马也未脱困。更要紧的是,他知道这妖怪若真是老君坐骑,打死了也不是简单痛快。天上的账,从来不会因为一棒就清清楚楚。

唐三藏被救出来时,正看见孙悟空站在洞门前,金箍棒斜在肩上,脸色难看。

“悟空。”唐三藏轻声唤他。

孙悟空回头,确认他没有受伤,才松了一口气,却仍嘴硬:“师父,下回我说等,你们能不能真等?尤其是那头猪。”

猪八戒刚被沙僧解开绳子,立刻道:“猴哥,这回真不能全怪我。那屋里有饭,有火,有衣裳,谁知道连衣裳都会绑人?”

孙悟空瞪他:“妖怪就喜欢你这种理由。”

沙悟净把担子重新挑起,低声道:“大师兄的棒,回来了。”

孙悟空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白龙马甩了甩鬃毛,走到唐三藏身边。它也被勒得不轻,身上还有黑索留下的印子。唐三藏抬手摸了摸它的颈侧,低声道:“辛苦了。”

太上老君已将金刚琢收好,又命童子牵出青牛。独角兕大王现出原形,青牛身躯巨大,独角低垂,鼻中喷着白气,却不再敢抬头。

各路神兵法器也被一一归还。

李天王拿回宝塔时,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;哪吒收起火尖枪和乾坤圈,临走前对孙悟空道:“这圈厉害,不怪你。”

孙悟空哼了一声:“用不着你安慰。”

哪吒笑了笑:“我不是安慰。我也被套了。”

孙悟空看他一眼,火气稍微淡了些:“下次见这种东西,先打主人,别亮家伙。”

哪吒点头:“记下了。”

诸神散去,金兜洞被烧毁,洞中小妖有的四散,有的被土地山神押走。山风吹过,原先幻作宅院的地方只剩一片焦黑石壁。

太上老君临走前,对唐三藏合掌一礼:“圣僧受惊。此牛偷宝下界,是我约束不严。”

唐三藏还礼,道:“老君既知约束不严,愿此后真能严。”

这话说得温和,却不轻。

太上老君看了他一眼,缓缓点头:“当记。”

孙悟空在旁边笑了一声:“记得就好。别回去又把牛栏门敞着。下回套走的,可未必只是兵器。”

老君没有再说,只牵青牛上云而去。青牛回头看了一眼金兜山,眼神里有不甘,也有惧意,最后都被云气吞没。

雪又落下来。

唐三藏师徒重新上路。

猪八戒走了没几步,摸着肚子叹气:“折腾半天,饭没吃上,还差点被煮。俺老猪这命,真是苦里带饿。”

孙悟空把化来的斋饭丢给他:“吃吧,凉了。”

猪八戒接住,愣了一下:“猴哥,你还留着呢?”

“废话。”孙悟空道,“不然你一路嚎到西天?”

八戒嘿嘿一笑,分给沙僧,又给唐三藏留了一份。唐三藏接过冷饭,慢慢吃了几口。

饭很硬,风很冷,可比洞中那桌热气腾腾的妖饭踏实得多。

走出金兜山时,唐三藏回望了一眼。

通天河的金鱼,金兜山的青牛。

一个从莲池来,一个从兜率宫来。

它们都曾在清净高处听经闻道,却都在无人看紧的时候下界称王。人间百姓不知来历,只看见水灾、洞府、香火和刀。等到事情闹大,高处的人才降下云头,说一句失察,说一句约束不严。

唐三藏握紧缰绳,低声道:“悟空。”

孙悟空走在前面:“嗯?”

“若再遇这样的事,提醒我。”唐三藏道,“不要只看妖怪从哪里来,也要看它做过什么。”

孙悟空停了一下。

风雪落在他的金箍上,很快化成水痕。

“师父,”他说,“你这话,比念咒好听。”

唐三藏怔了怔,随即轻轻叹了一声。

紧箍还在。

金箍棒也回来了。

有些东西失而复得,掌心会更知道它的重量;有些话说出口,心里也会更明白曾经伤在哪里。

孙悟空扛起金箍棒,望向西方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前面还不知道谁家的鱼,谁家的牛,谁家的童子等着下界当大王呢。”

猪八戒啃着冷饼,含糊道:“那最好谁家的厨子也下界,先给咱们做顿热的。”

沙悟净道:“少说两句,省力。”

白龙马踏过薄雪,蹄声清脆。

师徒几人继续向西。身后金兜山渐渐被风雪遮住,像一场刚被收回天上的麻烦,可山路上的寒意还在,提醒着他们:天上的疏忽,落到人间,从来不会轻飘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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