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3
青狮一口吞下齐天大圣,唐僧听见锅炉里的念经声
牧屿 · 6,852 字 · 2026/07/03
# 第 33 章 青狮一口吞下齐天大圣,唐僧听见锅炉里的念经声
号角声从山雾里滚出来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兽贴着地面喘气。
悟空站在最前面,金箍棒斜指白骨路。八戒握着九齿钉耙,嘴上不说,脚却已经往唐三藏旁边挪了半步。沙僧把行李担子往肩后一紧,降妖杖横在身前。白龙马低低嘶了一声,四蹄刨地,似乎连它也闻见了风里那股被煮过的血腥味。
唐三藏坐在马上,手指压着念珠,掌心全是汗。
他们谁都没有动。
山雾却动了。
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接着从前方白骨路尽头跌跌撞撞冲出十几个人。衣衫破烂,头发散乱,有老有少,有人背上还插着半截断箭,血把灰布浸成黑色。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汉子,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孩子脸白得像纸,嘴里只会哭。
那汉子一看见唐三藏,眼睛猛地亮起来,扑通一声跪倒在路中央。
“圣僧!救命!救命啊!”
后面的人也跟着跪了一片,哭声一下子铺满山道。
“妖怪来了!”
“狮驼洞开锅了,今早又拖了二十多人进去!”
“我们是从牢里逃出来的,求圣僧带我们走!”
八戒脸色一变,低声道:“猴哥,活人。”
悟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眼睛扫过那些人,扫过他们脚上的泥、背上的伤、衣襟上的血迹,也扫过他们跑来的方向。
雾太厚。
厚得像有人故意把山谷口盖住。
唐三藏已经翻身下马。
悟空一把拦住他:“师父,别过去。”
唐三藏看着跪在地上哭喊的人,声音发紧:“他们受伤了。”
“受伤也可能是饵。”悟空道。
那个抱孩子的汉子听见这话,猛地磕头,额头砸在碎骨上,立刻破了皮。
“大圣爷!我们真是人!真是人啊!你若不信,摸摸我这血,是热的!那妖城里关着几百几千人,白天点卯,晚上剁肉,我们是趁换岗逃出来的。你们再不救,后面的人就全没了!”
他怀里的孩子忽然抬起头,望着唐三藏,哭得喘不上气:“和尚爷爷,我娘还在笼子里……她说念经的人会救我们……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扎进唐三藏胸口。
他脚步动了动。
悟空眼神一冷,金箍棒横过来,挡住唐三藏去路:“师父,我说了别过去。”
唐三藏停下,脸色苍白:“悟空,我听你的。可至少给他们包扎,问清路。”
八戒咽了咽口水:“猴哥,要不……让老猪去看看?我皮厚,万一是妖怪,也好挨第一下。”
悟空看了他一眼。
八戒赶紧补道:“我不是犯浑,我是说真的。总不能让师父过去。”
沙僧沉声道:“我去。”
“不。”悟空道,“都别散。”
他说得太快,像已经看见了什么。
下一刻,山雾后面传来惨叫。
又有几个人从雾里滚出来,其中一个断了腿,双手在地上爬,爬出两三丈,便仰头喊:“关门了!他们关门了!快跑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雾中飞出一根黑索,缠住他的腰,嗖地把他拖回去。
那人双手抠住地面,指甲在石头上刮出血痕。
唐三藏瞳孔一缩。
悟空动了。
金箍棒在他掌心一抖,化作一道乌金色的影子,直劈山雾。棒风撕开浓雾,轰然砸在黑索上。黑索断裂,那断腿之人被震得翻滚回来,沙僧立刻上前一步,将他拖到身后。
可就在金箍棒落下的一瞬间,四面山壁同时响起鼓声。
咚!
咚!
咚!
白骨路两侧的乱石、枯树、山洞里,忽然站起无数妖兵。它们像早就埋在地里,只等这一声令下。黑甲、骨牌、长枪、铁叉,密密麻麻围住山谷。每个妖兵腰间都挂着木牌,上面刻着号数,有的手里还拿着名册。
不是乱冲乱杀。
是合围。
悟空眼底一沉。
“退!”
他说晚了半息。
那些跪地哭喊的“难民”里,有三四个猛地扯掉破衣,皮肤下翻出青黑鳞甲,嘴巴裂到耳根,露出满口尖牙。他们不是要扑唐僧,而是同时向八戒、沙僧、白龙马脚下抛出铁蒺藜和缠足索。
八戒骂了一声,钉耙横扫,九齿砸断两根铁索,却被地下窜出的钩链勾住小腿。他怒吼一声,硬生生把链子扯断,可身形已经慢了一拍。
沙僧护着唐僧后撤,降妖杖砸翻三个小妖,正要退到山石之后,头顶忽然压下一片阴影。
那不是云。
是一只鼻子。
黄牙老象从山雾里踏出一步,庞大的身躯几乎塞满半条谷道。它那条长鼻卷着腥风横扫而来,像一根活着的巨梁,先抽中八戒的钉耙,再绕过沙僧的降妖杖,啪地一下缠住白龙马的颈项。
白龙马长嘶,四蹄腾空,被甩得撞向山壁。
唐三藏从马背上跌落,沙僧扑过去接住他,自己肩头却被象鼻余力扫中,整个人连同降妖杖滚出数丈,撞碎一地白骨。
八戒眼睛红了:“妖怪!吃你猪爷爷一耙!”
他纵身扑上,钉耙砸向黄牙老象的膝盖。老象不慌不忙,象鼻一抖,像鞭子又像铁索,缠住钉耙柄往旁边一带。八戒借力翻身,倒也没被夺兵器,可下一刻老象象牙横挑,白刀似的牙锋贴着他肚皮划过。
八戒吓得冷汗直冒,肥大的身子硬生生在半空一缩,摔进骨堆里。
“猴哥!”
悟空已经冲到了唐三藏身前。
金箍棒一端拄地,轰地一声震开围上来的妖兵。他一手抓住唐三藏的肩,另一手棒尖划出半圆,打得十几个小妖筋骨碎裂,倒飞出去。
“沙师弟,带师父走!”
沙僧咬牙爬起,刚冲过来,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笑。
那笑声不大,却压过了鼓声、哭声和兵器声。
“走?”
青毛狮子怪从雾中现身。
他仍是那副青脸大汉模样,鬃发如针,眼窝深陷,肩上披着一件染血的兽皮。每走一步,地面都微微发颤。他没有立刻扑杀,只是看着悟空,像看一只终于进笼的猛兽。
“孙悟空,”青狮道,“你若独自来,我敬你三分。可你带着和尚,带着猪,带着沙僧,还带一匹马。你有四只手,还是八只眼?”
悟空冷笑终于挂上嘴角,却冷得没有半点轻松。
“你爷爷一只手也够敲碎你的牙。”
青狮咧开嘴:“是吗?”
他抬手一挥。
山壁上忽然吊下十几个铁笼。
铁笼里全是活人。
有商人,有樵夫,有僧人,有妇人,还有两个孩子。他们被铁钩穿过笼顶吊在半空,下面就是熊熊燃烧的火坑。小妖们握着绞盘,只等一声令下,笼子便会掉进火里。
唐三藏呼吸一窒。
悟空的棒势也停了一瞬。
青狮盯着他,笑意更深:“你打。你一棒打死我十个兵,我放一个笼。你一棒打向我,我让他们先熟。”
八戒从骨堆里爬出来,脸色难看得很:“这妖怪怎么还讲规矩讲到这份上?连威胁人都排队!”
黄牙老象慢慢道:“三弟说,猴子快,得先拴住他的心。”
三弟。
悟空眼角余光往高处一扫。
山谷最顶端,一道金羽身影立在枯松上。
大鹏金翅雕没有下场。他只是俯视着这一切,暗金色眼瞳冷得像两枚钉子。风吹起他的金羽袍,袍角猎猎作响。他甚至不像在打仗,更像在看账房验货。
悟空心里沉下去。
这个局不是青狮一个想出来的。
先用假难民挑唐僧慈悲,逼队伍停步;再用伤者和孩子拉开悟空注意;然后四面伏兵、白象断后、大鹏压阵。最狠的是那些铁笼。
这不是妖怪扑食。
这是围猎。
唐三藏低声道:“悟空……”
悟空没有回头:“师父,别出声。”
青狮听见了,笑道:“圣僧倒是安静。放心,你最值钱,不会现在下锅。我们兄弟还要洗净蒸熟,开席宴请群妖。”
唐三藏看着那些吊笼,忽然问:“这些人呢?”
青狮像听见了一个可笑的问题:“人?人当然是粮。粮有先后,有肥瘦,有老嫩。你们唐朝和尚连米麦都分等级,怎么到我这里,倒装不懂?”
八戒咬牙:“拿人比米,你还有理了?”
青狮眼神一冷:“猪,你不也吃肉?”
八戒被噎得一顿,随即怒道:“老猪吃肉也没立个朝廷管着谁该下锅!”
青狮哈哈大笑:“所以你只是猪,我是王。”
这句话落下,山谷四周妖兵同时举兵,骨牌碰撞,发出整齐的哗啦声。
唐三藏在那一瞬间明白了悟空上一章说的“城”。
妖怪吃人并不可怕到极处。
可怕的是它们已经不觉得这是恶。
它们有名册,有号令,有奖惩,有厨房,有仓库,有王。它们把惨叫登记,把骨头归类,把一个人最后的重量写进账里。若有人问为什么,它们还能反问一句:你们人间难道不是这样吗?
悟空忽然往前踏了一步。
青狮双眼眯起。
吊笼下的小妖立刻拉紧绞盘。
悟空停住。
他握着金箍棒的手指一点点收紧,骨节发白。若在空地上,他能打。他能把山壁砸裂,把妖兵扫成肉泥,把青狮那张嘴从牙缝撕到喉咙。可唐三藏在身后,铁笼在头顶,八戒沙僧被白象缠住,大鹏还没出手。
强有时候不是不能赢。
是不能乱赢。
青狮看穿了他的犹豫。
他猛地张开口。
那一张口,山谷里所有风都变了方向。
不是普通的吼,也不是腥风。是吞。整座山谷像被拔掉塞子的海,雾、沙、碎骨、断枝、妖兵丢出的铁索,全往青狮口中倒灌。那张嘴越张越大,先像门,再像洞,最后像一片黑沉沉的夜,里面看不见喉咙,只看见一圈圈湿红的肉壁和刀一样的牙。
八戒大叫:“猴哥,小心!”
悟空把唐三藏往沙僧方向一推,金箍棒插入地面,双脚死死踏住山石。
地面崩裂。
风力扯着他的袈裟边、猴毛、金箍棒的乌金棒身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悟空咬牙,双臂青筋暴起,硬生生顶住那股吞力。
青狮眼中凶光一闪。
吊笼下,一个小妖手一松。
最左边的铁笼猛地往火坑坠去。
笼里两个孩子同时尖叫。
悟空眼瞳缩成针尖。
他不能不动。
金箍棒从地面拔出,横空一甩,棒端暴长,精准扫中吊笼铁链。铁链断开,笼子被棒风卷着飞向山壁,沙僧纵身接住,连人带笼重重摔下,总算没落进火里。
也就在这瞬间,悟空脚下失了根。
青狮的巨口轰然压来。
黑暗一口罩下。
八戒看见悟空连人带棒被那张巨口吞进去,最后只剩金箍棒的一点乌光,在牙缝间一闪,随即消失。
山谷静了一刹。
青狮闭上嘴,喉结重重一滚。
“咕咚。”
那声音不大。
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唐三藏心里。
“悟空!”
唐三藏失声喊出。
八戒眼睛都瞪圆了,抄起钉耙就要冲:“你把猴哥吐出来!”
黄牙老象的长鼻比他更快。象鼻横扫,卷住八戒腰身,把他抡起来砸向山壁。八戒的背撞在石上,山石裂开,他喷出一口浊气,钉耙差点脱手。
沙僧拖着铁笼护在唐三藏前面,降妖杖一震,挡住扑来的妖兵。可四面小妖太多,长枪如林,钩索如雨。他护得住前面,护不住后面;护得住唐僧,护不住那些笼中人。
唐三藏看见一个妖兵举刀砍向刚救下来的孩子,猛地上前一步。
“住手!”
他的声音不算大,却很清。
妖兵一愣。
唐三藏攥紧念珠,看向青狮:“你们要吃的是我。放了他们。”
青狮吞了悟空,脸色却并不好看。他的腹中像有东西忽然顶了一下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但他还是笑了。
“圣僧,你把自己看得太重,也把别人看得太轻。”青狮道,“你是主菜,他们是添头。宴席上哪有为了主菜不要配菜的道理?”
唐三藏脸色发白,却没有退。
“若你们今日杀他们,我便不走。我死在这里,也不进你洞府。”
青狮盯着他。
八戒从地上爬起,急得大喊:“师父,你别激他!这妖怪不讲理!”
唐三藏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八戒说得对。妖怪不讲理。可他也知道,若此刻他只是发抖,只是等悟空来救,那些吊笼里的人会立刻死。
慈悲救不了所有人。
但慈悲不能先把眼睛闭上。
青狮腹中又顶了一下。
这一下更重,他脸色终于变了变。
同一时间,青狮肚子里。
悟空坠在一片滑腻黑暗中。
四周全是腥热的肉壁,胃液像滚烫的酸雨从头顶滴落,落在他肩背上滋滋作响。他一入腹中便屏住气,金箍棒猛地变长,一端顶住上方肉壁,一端撑住下方胃壁,硬生生撑出一片狭窄空间。
“想消化你孙爷爷?”
悟空咬牙冷笑,声音在青狮肚里震得嗡嗡作响。
“你这肚皮还嫩了点!”
他双手一拧,金箍棒又粗一圈。
外面青狮顿时闷哼,身躯晃了一下。
悟空本可以把棒子变成千丈长,直接从青狮背上捅出去。也可以拔出毫毛,变出无数小猴,把这妖怪五脏六腑搅成烂泥。
可他没有。
青狮在外面。
唐僧也在外面。
那些吊笼、妖兵、白象、大鹏都在外面。
若他现在打穿青狮,青狮临死前一口咬碎唐僧,或者大鹏趁乱抓走师父,他这一棒赢得再痛快,也只是把人送进锅里。
悟空闭了闭眼。
胃液继续滴落,烧得他皮肉发疼。他想起五行山下,山石压住胸口时,他也是这样有力使不出。那时压住他的是如来的掌印,是天庭的规矩。如今压住他的,是师父,是活人,是那些吊在火坑上的笼子。
他骂了一句,声音很低。
“真他娘憋屈。”
然后他把金箍棒往青狮胃壁上轻轻一顶。
不打穿。
只让它疼。
疼到不敢杀人。
山谷里,青狮忽然弯下腰,双手捂腹,额上青筋暴起。
黄牙老象看向他:“大哥?”
大鹏金翅雕也从高处低头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青狮咬牙,强撑着站直,盯住唐三藏:“押进去。”
妖兵立刻扑上。
沙僧挥杖挡开两排,背上却挨了三枪,血渗出僧衣。他仍不退,沉声道:“师父,退后。”
唐三藏忽然按住他的手臂。
“悟净,别打了。”
沙僧怔住:“师父?”
唐三藏看着四周的吊笼,看着青狮强忍痛楚的脸,也看着山顶那始终未动的大鹏。
他低声道:“悟空还活着。”
八戒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“对!那妖怪肚子疼!猴哥在里面折腾!”
唐三藏道:“他在忍。”
这三个字出口,唐三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他太清楚悟空的性子。那猴子若只为自己,天宫都敢掀,怎会困在一只妖怪肚子里不出来?他不出来,是因为外面有人质,是因为自己还在妖兵手上,是因为这一棒下去不只打妖,也会打碎许多无辜人的命。
悟空在忍。
所以他也必须忍。
唐三藏抬起头,对青狮道:“我跟你们走。不要再杀人。”
青狮腹中又是一阵剧痛,他眼角抽搐,仍冷笑:“你没有资格谈条件。”
唐三藏平静道:“我有。你们要吃唐僧肉,要请群妖,要立威。若我现在咬舌自尽,或者撞死在这里,你们得到的只是一具尸首。长生的传闻还算不算,你们敢赌吗?”
八戒惊得脸色都变了:“师父!”
沙僧也急道:“不可!”
唐三藏没有看他们。
他当然怕死。
怕得指尖发麻,怕得腿都要站不稳。可怕不等于不能说话。以前他总以为自己只要慈悲,悟空自会替他挡刀。可狮驼岭不一样。这里的刀不只砍向他,也砍向所有被记在册上的人。
他若只做一个等救的人,悟空会被逼到死角。
那他至少要把这个死角往外推一点。
青狮盯着他良久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圣僧也会拿命做价。”
唐三藏道:“命本就是我唯一有的价。”
青狮挥了挥手:“押走。那些笼子暂不放火。”
妖兵们立刻围上来,用铁索锁住唐三藏双手。沙僧刚要动,十几柄长枪同时抵住他胸口。八戒怒吼着挣扎,又被白象长鼻卷住,重重摔在地上。
青狮看着八戒和沙僧,道:“这两个也带回去。猪肉另有用,沙和尚骨头硬,先关水牢。那匹马拴好,别伤皮毛。”
白龙马挣扎着想起身,却被妖索勒住四蹄,拖向后方。
山谷里的妖兵收阵极快。假难民恢复妖形,吊笼重新升起,受伤的人被赶在一处。那些真正从牢里拖出来做诱饵的人,眼神麻木地看着唐三藏,有人哭,有人不敢看他,也有人忽然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都是你。”
唐三藏脚步顿住。
那人是个瘦削商人,半边脸被烫伤,眼里全是血丝:“若不是你们来,妖怪不会点这么多人做饵。我们本来还能多活几天。”
旁边一个老僧立刻低声道:“别说了。”
商人却像疯了一样:“我说错了吗?圣僧,救命的圣僧!你救得了谁?你来了,锅烧得更旺了!”
八戒大怒:“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!我们师父——”
唐三藏轻声道:“八戒。”
八戒噎住。
唐三藏看着那个商人,想说什么,却发现任何话都轻得可笑。
“我会记住。”他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商人愣了一下,随即偏过头去,肩膀发抖。
妖兵推着他们进入山腹。
狮驼洞的石门比悟空描述得更压人。两扇门高得像城墙,门上挂着兽骨风铃,风一吹便哗啦啦响,像无数牙齿在相互磕碰。门内不是黑洞,而是一条宽阔街道。街道两旁有兵营、柴房、肉铺、铁牢,妖怪们来来往往,有的搬柴,有的磨刀,有的扛着半扇不知什么动物的肉,见唐三藏被押进来,纷纷停下。
“唐僧!”
“真捉来了?”
“听说吃一口能长生!”
“别乱喊,三位大王有令,僧肉另封,私碰剁爪!”
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黏在唐三藏耳边。
他强迫自己不低头。
他开始看。
左侧第三间是铁匠房,门口有两个小妖看守,兵器堆得乱,说明这里不是主牢。右侧有一排水缸,缸边黑红,像洗肉血的地方。前方巡逻每十六个妖一队,队长腰牌是红色。石道顶上有孔,能通风,也许能传声。每隔三十步有一盏油灯,灯油腥臭,火苗发青。
他记着。
一件一件地记。
因为悟空在忍。
他不能只怕。
走到一处大锅房前,热气扑面而来。
锅房里架着十几口铜锅,下面火舌舔得锅底发红。锅边吊着铁钩,墙上挂着刀,地沟里流着黏稠血水。几个妖厨正在搅锅,锅里翻滚的汤水咕嘟作响。
唐三藏脚步几乎软下去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念经声。
很轻。
从锅房后面的牢笼里传出来。
“南无……阿弥陀佛……”
“观自在菩萨……”
“救苦救难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,有老和尚的沙哑,有商人的颤抖,有孩童学着大人含糊念出的佛号。还有人在哭,有人在咳,有人在绝望里一遍遍重复同一句,好像只要念得够多,锅里的水就不会开。
一个被关在木笼里的小沙弥看见唐三藏,猛地扑到栏杆前。
“师父!师父救我!”
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樵夫也伸出手:“圣僧,带我们出去!”
可另一边,一个老妇人冷冷看着他,眼神空得吓人:“又来一个和尚。上回那个也说会救,后来先被剁了。”
老僧低声念佛,泪水从皱纹里滑下:“玄奘法师?”
唐三藏一怔。
老僧像是确认了什么,忽然伏地叩首:“法师若能出去,记得告诉山外的人,别再往这条路走了。这里不是山,是口锅。”
唐三藏喉咙发紧。
有妖兵推了他一把:“看什么?走!”
唐三藏被推得踉跄,却仍在那一瞬间看清了牢门。
三道铁锁。
上锁的小妖腰间挂着铜匙,铜匙共有五枚。牢外有两口锅,锅后墙角堆柴,柴堆后似乎有一道窄缝,通向排烟道。火候由一个独眼妖厨管,它每隔一刻钟看一次沙漏。
记住。
唐三藏对自己说。
别哭,别乱,别只念佛。
记住。
妖兵把他押到内殿前。
青狮终于忍不住,扶着石柱停下,额头冷汗滚落。他腹中又传来一声闷响,像有人拿铁棒从里面敲钟。
八戒被押在后面,看见青狮那样子,忍不住咧嘴:“我猴哥在你肚里住得还舒坦吗?要不要给他添床被褥?”
青狮猛地回头,眼中凶光暴起。
八戒缩了缩脖子,却还是硬撑:“看什么看?有本事吐出来单挑!”
青狮一掌拍在石柱上,石柱裂开半边。
他咬牙道:“把唐僧押进冷牢。猪和沙僧分开关。传令全洞,今夜不开主宴,明日午时再蒸唐僧。”
黄牙老象皱眉:“大哥,腹中那猴子……”
青狮低声道:“我压得住。”
他刚说完,肚腹猛地向外鼓起一块。
像有一根铁棒从里面顶到了皮下。
青狮脸色瞬间发青,双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大鹏金翅雕不知何时已落在殿门上方,声音淡淡传来:“大哥,别逞强。猴子不打穿你,是怕和尚死。他有顾忌,我们也有筹码。”
青狮喘着粗气:“那就看谁先忍不住。”
大鹏垂眼看向唐三藏。
那目光不带怒,也不带贪,只有一种冰冷的衡量。
“圣僧,”他说,“你最好活得安静些。你若死,我们少一味长生肉;你若闹,外面那些笼子就会先空一半。”
唐三藏抬头看他。
“你们既已有城,有兵,有律,为何还怕一个和尚?”
大鹏笑了笑。
“不是怕你。”他说,“是怕你的路。西天那边总喜欢把路修到别人地盘上,说是度化,其实和开疆也差不多。我们只是把路口守住。”
唐三藏心头一寒。
他第一次从妖怪口中听见这般说法。
不是饥饿,不是贪长生,不只是凶残。
还有抵抗,还有占据,还有把吃人说成守土的道理。
道理一旦长了牙,比妖气更难缠。
唐三藏被推入冷牢。
铁门在身后关上,锁链落下,声音沉重。牢里潮湿阴冷,墙角有旧血,有断绳,也有被指甲抓出的痕迹。远处锅房的热气透不过来,却有念经声沿着石缝飘进来。
“南无阿弥陀佛……”
“救苦救难……”
“圣僧救命……”
唐三藏靠着墙慢慢坐下。
他的手还在抖。
他闭上眼,想念经,却发现经文在喉间乱成一团。他脑海里全是青狮吞下悟空时那声“咕咚”,全是吊笼下的火,全是那个商人说“都是你”。
慈悲不够用。
这念头像一块冷铁,压在他心口。
他曾以为慈悲是一盏灯,遇见黑暗便举起来。可狮驼岭的黑暗不是一间屋子,不是一条山路,而是一座城。灯能照亮眼前一尺,却照不穿所有牢笼;灯能让一个人不杀,却挡不住一套把杀人写进册子的规矩。
那怎么办?
唐三藏睁开眼。
他看向牢门,看向巡逻妖兵走过的影子,看向墙角那条通风的细缝。
他开始在心里复盘。
从谷口到石门,三次换岗。石门内主街宽,可藏人处少。锅房后有排烟道,牢门钥匙在铜匙妖身上。青狮腹中有悟空,所以一时不敢开宴。白象负责看押强敌,大鹏负责全局,不轻易下场。明日午时蒸他,今夜便是他们唯一的空隙。
唐三藏把念珠攥紧。
“悟空,”他在心里低声道,“你再忍一忍。”
青狮腹中,悟空像是听见了什么。
他浑身被胃液灼得冒烟,金箍棒撑在肉壁之间,双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。青狮的妖力一层层压下来,想把他困死在腹中,可每压一次,他便把棒子顶回去一寸。
黑暗里,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和尚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疼,也带着火。
“你可别真只会念经啊。”
他说完,猛地一拧金箍棒。
外面内殿里,青狮惨叫一声,庞大的身躯轰然砸翻石案。
整座狮驼洞都震了一下。
牢中众人惊恐抬头,锅房的念经声停了片刻,又更低、更急地响起来。
唐三藏听着那声音,慢慢站起身。
他的袈裟沾着灰,双手被铁索磨出血痕,脸色仍白。
可他的眼神终于稳下来。
这一次,他不是等人来救。
他要在妖怪的锅灶前,把活路记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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