续章Novevia
西游新译:长安以西

Chapter 4

弼马温看清天门里的羞辱,齐天大圣砸碎蟠桃宴的空名

牧屿 · 6,710 字 · 2026/07/03

# 第 4 章 弼马温看清天门里的羞辱,齐天大圣砸碎蟠桃宴的空名

水帘洞外,瀑布像一匹从天上扯下来的白布,整日轰鸣。

孙悟空坐在石座上,金箍棒横在膝前,听七十二洞妖王轮番报账:哪座山送来桃酒,哪条涧献来鹿脯,哪路小妖愿归花果山号令。群猴围在洞里洞外,笑闹声把山林都震得热起来。

他却时不时抬头看天。

天很高,云层之后像藏着一座永远不肯开门的城。

就在这时,山顶忽然金光一线。

那光不是日光,也不是雷火,直直从云端落下,压得山间鸟兽齐齐伏地。猴群吓得乱叫,妖王们也纷纷按住兵器。

孙悟空眯起眼。

金光里,两队天兵踏云而下,甲叶相撞,声如冰片。前头一位白须老者,手执拂尘,面带笑意,衣袍干净得不沾半点人间尘土。

“花果山水帘洞孙悟空接旨。”

洞中一下静了。

众猴没见过天旨,只觉得那卷黄绫亮得刺眼。几个小猴本能往悟空身后躲。

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,走出洞口,笑道:“俺老孙在。天上终于想起我了?”

太白金星看着他,笑容不变:“大王神通广大,惊动上界。玉皇大帝念你天生灵根,修行不易,不忍加兵,特降恩旨,召你上天为官。”

“为官?”悟空眉头一挑。

妖王们面面相觑。

在山里称王是一回事,被天庭承认又是另一回事。妖怪可以自封千年万岁,可只要南天门不认,终究是山沟里的称呼。天庭一句话,能把妖怪写进名册,也能把名字从三界规矩里抹掉。

悟空当然懂。

他闯龙宫、闹地府,是把门砸开;可若天庭真给他一个位置,那就是承认他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野猴。

太白金星看准了他眼里的亮色,语气更温和:“随老臣上天,受封领职。从此入仙班,享天禄,不必再居山野。”

“仙班?”悟空低声念了一遍,忽然大笑,“好!孩儿们,听见没有?玉帝请俺老孙上天做官!”

群猴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欢呼。

“大王做天官了!”

“大王要上天啦!”

孙悟空站在瀑布前,胸口热得像刚吞了一口烈酒。他想起自己漂洋过海时,人间市井里那些笑他畜生的脸;想起斜月三星洞里,师父说他心气太高,此处留不住;想起东海龙王强笑时的畏惧,阎王殿里判官发抖的笔。

他走了那么远,打了那么多场,终于有人从天上下来,对他说:你也可以有个名分。

悟空回头吩咐:“你们守好洞府,操练不停。等俺老孙在天上站稳脚跟,自有你们的好处。”

一个老猴担心道:“大王,天上规矩多,会不会……”

悟空摆手:“规矩?规矩若讲道理,俺老孙便守;若不讲道理,俺老孙也不是没棒子。”

太白金星听见这句,只当没听见。

他知道,这猴子还没见过天庭真正的规矩。

云路打开,孙悟空随太白金星直上九霄。

花果山在脚下越来越小,东海成了一片青黑的镜子,人间城郭如尘。云层尽头,南天门高高立着,金钉朱户,琉璃瓦上流着冷光。两旁天兵持戟,目光像尺子,从悟空的猴脸、金甲、藕丝履一路量到他肩上的金箍棒。

有人低声道:“就是那妖猴?”

悟空耳尖,听得清清楚楚。

他停了一下。

太白金星笑着催促:“大王,莫误了朝见。”

悟空盯了那天兵一眼,咧嘴一笑:“妖猴也上来了。你若不服,下来比比?”

那天兵脸色一僵,不敢接话。

南天门内,仙雾铺地,宫阙层层,玉阶像通往另一重世界。这里没有花果山的潮湿泥土,没有猴群的叫嚷,没有野果酒肉的气味。每一处都整齐、干净、冷淡,连风都像经过筛选,不许吹乱神仙衣角。

凌霄宝殿上,仙班分列。

孙悟空第一次见玉帝。

高座之上,那位三界至尊垂旒端坐,面容隔在珠帘之后,看不真切。悟空不喜欢这种看不真切,像所有人都得仰着头猜他的意思。

太白金星上前奏道:“臣奉旨宣花果山孙悟空到。”

玉帝道:“孙悟空,你本山野修成,今能归顺天庭,亦是善缘。朕赐你官职,入御马监任事。”

孙悟空一听“赐官”,立刻精神起来:“什么官?大不大?”

殿中静了一瞬。

不少仙官眼角动了动,有人几乎要笑。

玉帝语气平稳:“弼马温。”

悟空没听过这官名,只觉得三个字挺顺口。他转头问太白金星:“弼马温是几品?”

太白金星眼神微微一闪,笑道:“大王初来天庭,先领职,熟悉规矩。”

悟空又问:“到底几品?”

一个管事仙吏出列,躬身道:“御马监弼马温,掌天马喂养、调驯、点检之事,未入品秩。”

“未入品秩是什么意思?”

殿上更安静。

那仙吏低着头,声音细了一点:“便是……不列九品。”

悟空听得似懂非懂。

不列九品。

他在花果山是王,七十二洞妖王见他要低头;到了天上,给他一个“不列九品”的官。可他不知道天庭品级弯弯绕绕,只想着既然是玉帝亲封,总不会太差。

他盯着满殿神仙,发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。

不是怕,也不是敬。

是忍笑。

孙悟空心里有一点不舒服,像脚底扎进一根细刺。但初来天庭,他还不愿当场发作,便拱了拱手:“行,俺老孙先做做看。”

玉帝点头:“去吧。”

就这样,花果山美猴王、东海龙宫强索宝物者、幽冥地府划烂生死簿者,被安排进了御马监。

御马监在天庭边角。

说是天马,倒也神异:有的肋生双翼,有的鬃毛带电,有的蹄下踏云。马厩干净宽阔,草料都是灵根仙草,饮的是瑶池支流。可再神异,它也是马厩。

孙悟空站在一排马槽前,闻着草料和马粪混在一起的味道,脸色古怪。

监丞、监副、典簿、力士一群小官围着他,口称“大人”,态度恭敬得挑不出错。可恭敬里总带着一种熟练的敷衍——像哄一个刚被发了新玩具的孩子。

悟空没发作。

他做事有个脾气:既然接了,就要做得像样。

他白日点马,夜里巡栏。天马原本懒散,被他一顿管教,个个膘肥体壮,毛亮如绸。哪匹偷懒,他一眼看出;哪匹病了,他伸手摸摸鬃根便知。他不懂天庭官场,却懂山林兽性,几日下来,御马监上下倒真被他压服。

天马们也服他。

它们是天庭畜力,生来被仙官骑乘,跑得再快也不过是坐骑。孙悟空却不把它们当摆设,他会拍着马颈骂:“你这蠢物,长了四条腿,不是为了在槽边装死。跑起来!让那些坐你背上的神仙知道,风也追不上你!”

天马听得懂似的,撒开蹄子,云场上雷声滚滚。

那一阵,悟空甚至有些高兴。

他想,天庭也未必全坏。这里有好马,有云海,有宽阔得看不到边的跑场。只要他把差事做好,总会有人看见。

可天庭看一个人,从不先看他做得好不好。

他们先看你站在哪一级台阶上。

半月后,御马监设小宴,几个仙吏喝得脸红。孙悟空也坐在席间,听他们闲谈。酒过三巡,一个管草料的小吏忘了分寸,笑嘻嘻道:“弼马温大人真是能干,这马养得比往年好多了。可惜啊,可惜。”

悟空问:“可惜什么?”

那小吏被旁人一拉,酒醒了半分: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
悟空伸手按住桌子,石桌咔地裂出一道缝:“说。”

众人噤声。

监丞见瞒不住,只好陪笑:“大人莫恼。弼马温这职虽小,却清闲稳当……”

“多小?”

没人说话。

悟空慢慢站起来,眼睛亮得吓人:“俺老孙问,多小?”

一个老典簿叹了口气:“大人,这官……不入流。说白了,就是替天庭看马的。”

看马的。

三个字落下来,御马监里所有声音都没了。

孙悟空站在原地,忽然明白了凌霄殿上那些忍笑的眼神。

不是他多心。

他们早就知道。

玉帝知道,仙官知道,太白金星也知道。他们把他从花果山请来,给他金光大道、玉阶仙雾,让他以为自己被承认,最后把他塞进马厩,给一个不入流的名头。

这不是招安。

这是把一只闯进天庭案卷的猴子,套上缰绳,栓在槽边。

孙悟空低头笑了一声。

监丞忙道:“大人息怒。天庭官职向来从低做起,日后自有升迁……”

“升迁?”悟空抬眼,“升到什么?大马夫?”

没人敢答。

他一脚踢翻酒案,仙果仙酒滚了一地。金箍棒从耳中飞出,落入掌心,瞬间变作碗口粗细。御马监众吏吓得四散。

悟空一步步走出马厩,天马在栏中躁动,蹄声如雷。

“俺老孙在花果山做王,东海龙王见了我也得赔笑,阎王殿里判官见我手抖。到了你们天上,倒成了看马的。”
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“御马监”的匾。

一棒砸下。

匾额断成两截,金粉飞散,像一场廉价的天恩。

南天门的天兵还没反应过来,孙悟空已踏云冲出。

有人喝道:“弼马温!你要往哪里去?”

悟空在云头回身,眼神冷得像铁。

“去你娘的弼马温。”

金箍棒横扫,守门天兵连人带戟翻滚出去。南天门一阵大乱。等值日功曹上报凌霄殿时,孙悟空早已落回花果山。

水帘洞前,群猴见他回来,欢呼着迎上去。

“大王做官回来啦!”

“大王可威风?”

孙悟空一言不发,走到洞中石座前坐下。

一个小猴捧来酒,怯怯问:“大王,天官好不好?”

悟空接过酒碗,捏得粉碎。

酒水从他指缝流下。

“好个屁。”

众猴吓了一跳。

悟空抬头,声音传遍水帘洞:“天庭欺我!说请俺老孙上天为官,原来只给个养马的贱职。什么弼马温,连品级都没有。俺老孙不做了!”

洞中顿时炸开。

独角鬼王站出来,拱手道:“大王神通盖世,岂能受这等羞辱?依小王看,那玉帝有眼无珠。大王不如自立尊号,叫他天庭知道花果山不是好欺的。”

悟空看向他:“什么尊号?”

独角鬼王一字一顿:“齐天大圣。”

洞中猛地一静。

齐天。

与天齐。

这四个字太大,大得像一把刀,直接劈向南天门。

悟空盯着那独角鬼王,忽然笑了。

笑声越来越大,震得洞顶水珠乱落。

“好!从今日起,俺老孙便叫齐天大圣!”

群猴和七十二洞妖王一齐跪倒,高声呼喊:“齐天大圣!齐天大圣!”

瀑布轰鸣,山风卷起旗帜。很快,一面大旗竖在花果山顶,旗上四字黑如铁铸——齐天大圣。

消息传回天庭,凌霄殿上又是一阵争议。

武将们这回终于等到了发兵的理由。

托塔天王李靖出列道:“陛下,妖猴反下天宫,自号齐天,罪不容赦。臣愿领兵擒拿。”

哪吒三太子站在父亲身侧,红绫绕臂,火尖枪寒光逼人,眼里倒有几分兴味。他听过孙悟空的名头,想看看那猴子到底有多硬。

玉帝准奏。

天兵天将压向花果山,云层黑得像铁锅倒扣。鼓声从天上传下,群猴吓得缩进水帘洞。七十二洞妖王也有不少腿软,先前喊“齐天”喊得最响,此刻看见天兵阵势,才知道这两个字不是酒桌上的豪气,是要拿命去顶。

孙悟空披挂整齐,站在山巅。

金箍棒搭在肩上,他望着云上密密麻麻的天兵,笑得露出尖牙。

托塔天王在云端喝道:“妖猴孙悟空!你受天恩为官,不思报效,反下天庭,自号齐天,今日还不束手就擒?”

悟空掏了掏耳朵:“天恩?让我看马也叫天恩?那你下来,我封你个扫洞大将,你谢不谢?”

天兵阵中响起一片怒喝。

哪吒踏风而出:“少废话。孙悟空,先接我一枪!”

火尖枪刺破云层,枪头带火,直取悟空面门。悟空侧身避过,金箍棒反手砸下。哪吒脚踏风火轮,身形一旋,混天绫如赤蛇缠向棒身。

金箍棒猛地一震。

混天绫被震得绷直,哪吒借力翻身,乾坤圈呼啸而出,砸向悟空胸口。悟空不躲,抬棒一磕,金铁相撞,火星炸成一片。

两人在花果山上空打成一团。

哪吒三头六臂尽展,枪、圈、剑、绫一齐压来,像六路雷火围杀。悟空一根棒子舞得密不透风,棒影从山顶卷到云端,打碎战鼓,掀翻旗门。天兵被余劲扫到,像雨点般落进林中。

打到第三十合,悟空看准哪吒风火轮换气的一瞬,金箍棒骤然变长,从侧面抽中他肩头。

哪吒闷哼一声,倒飞数十丈,火尖枪撑住云路才没坠下。

李靖脸色变了。

他原以为妖猴不过仗着野性凶悍,没想到真有这等本事。

天兵再压,却被悟空带着猴兵妖众反冲。花果山虽是山野之地,地势却熟。猴群从藤蔓间穿梭,石雨、毒箭、滚木齐下;悟空在最前面,一棒一个,把天兵阵脚打得七零八落。

这一仗,天庭没讨到便宜。

李靖收兵回奏。凌霄殿上,众仙脸色都不好看。

太白金星再度出列。

“陛下,妖猴本性骄狂,前番授职不当,故生怨怼。如今若强行围剿,恐损天威。不如顺其虚名,封他齐天大圣,给他一处府邸,有名无权,使其留在天上,不再作乱。”

殿中有人冷笑:“他要齐天,便给他齐天?那天庭威严何在?”

太白金星道:“名可给,权不可给。一个空号,换三界暂安,未必不是权宜之计。”

玉帝沉吟片刻。

天庭最擅长的,从来不是只用刀兵。刀兵伤筋动骨,名分却能把人困得服服帖帖。若一个称号能把那猴子重新带回天庭,何乐不为?

于是太白金星又下了花果山。

这一次,他看见山顶大旗,脸上笑容没有半分变化,仿佛“齐天大圣”四个字本来就该写在那里。

孙悟空坐在旗下,冷眼看他:“老倌儿,你还敢来?”

太白金星拱手:“大圣息怒。前番职事安排不周,实是天庭疏忽。陛下已知大圣威名,特降恩旨,正式封你为齐天大圣,在天上建府,位列仙班。”

悟空眼神一动。

“真封?”

“真封。”

“有品级?”

太白金星顿了一下,笑道:“齐天大圣,尊号超然,不拘品级。”

又是不拘品级。

这话若换在御马监说,悟空当场便要翻脸。可“齐天大圣”四个字实在太顺耳,像把他心里那团火暂时按住了。他望向山顶大旗,又望向云端天路。

他想:这回不一样。

这回是他们承认俺老孙与天齐。

于是他第二次上天。

天庭果然给他建了齐天大圣府。府门高大,匾额辉煌,左右还有仙吏伺候。孙悟空搬进去,整日听人“大圣长”“大圣短”,心情舒畅了不少。

可很快,他又发现不对。

没有朝会召他。

没有职权派他。

没有兵马归他。

仙班名册里有他的尊号,却没有他的座次。各司各部见了他都客气,客气得像对一尊摆在廊下的石兽——不能得罪,也不必理会。

他去斗牛宫闲逛,星君们说“大圣请便”,转身继续议星宿调度;他去雷部看热闹,雷将们笑着奉茶,却无人让他碰雷令;他去瑶池边走,仙女们低头行礼,等他一过,仍旧小声说笑。

他好像真的成了齐天大圣。

又好像什么都不是。

天庭这次学聪明了。他们不再把羞辱写在官名里,而是把他供起来,供得高高的,高到没有一件正事会落到他手里。

孙悟空起初不愿多想。

他在府里喝酒,在云路上闲逛,偶尔找相熟的神仙斗嘴。太白金星见他安稳,便也松了口气。

直到蟠桃会将近。

那日,瑶池仙女奉王母之命前往蟠桃园摘桃。蟠桃园新近交由孙悟空看管——说是看管,其实也是怕他闲得惹事,随手丢给他一处地方消磨。

蟠桃园里,三千六百株桃树层层铺开。前面一千二百株,花微果小,三千年一熟;中间一千二百株,六千年一熟,人吃了霞举飞升;后面一千二百株,九千年一熟,紫纹缃核,吃了与天地齐寿。桃香浓得像能把骨头都泡软。

悟空第一次进园时,眼睛都亮了。

他守着守着,便忍不住偷吃。先吃小的,再吃大的,最后专挑九千年熟的。仙桃入口,汁水像热流灌进四肢百骸,舒服得他尾巴都要翘起来。

反正他是齐天大圣。

齐天大圣吃几个桃,算什么?

这日,七衣仙女提篮入园,见枝头空了不少,脸色微变。悟空正变作一只小虫藏在桃叶后,听她们清点。

“快些摘。蟠桃大会耽误不得。”

“请帖都发出去了?”

“自然。西天佛老、南极观音、五方五老、上八洞三清、下八洞群仙,四帝、十洲三岛仙翁,海岳神祇,各宫各殿尊神,都在名册上。”

悟空听着听着,心里忽然一动。

蟠桃大会。

听起来比御马监小宴气派多了。

他从叶后跳出,现了本相,笑问:“仙娥们,蟠桃会可曾请俺老孙?”

七仙女吓得花容失色,慌忙行礼:“见过大圣。”

悟空摆手:“别只行礼。俺问你们,蟠桃会请没请齐天大圣?”

仙女们彼此看了一眼。

其中一人小心道:“往年旧例,请的是诸天尊神、仙真佛老……”

悟空盯着她:“今年呢?”

“今年……未曾见大圣名讳。”

风停了。

桃叶不响了。

孙悟空脸上的笑慢慢收起。

“未曾见?”

仙女连忙道:“大圣息怒,小仙只是奉命摘桃,请帖名册非小仙所掌。”

悟空走近一步:“齐天大圣,不在蟠桃会名册上?”

没有人敢答。

答案却已经明白。

这一次,孙悟空彻底懂了。

弼马温是不入流的小官,齐天大圣是不入席的空名。

他们给他府邸,给他匾额,给他仙吏,给他一声声“大圣”,却在真正分座次、排尊卑、饮仙酒、吃蟠桃的时候,把他从名册上抹得干干净净。

原来与天齐,也只能齐到门外。

孙悟空忽然笑了一声。

七仙女听得头皮发麻。

他抬手一挥,定身法落下,七个仙女僵在桃树下,连眼珠都不能转。悟空转身走出桃园,脚步越来越快。

他没有去问太白金星。

也没有去凌霄殿理论。

他已经问够了。

天庭的答案,从来不在嘴上,在名册上,在座次上,在谁能入宴、谁只能看门上。

既然不请他,那他自己去。

瑶池此刻正忙。

仙官布席,力士抬酒,霞光织成帘幕,玉案一张张排开。龙肝凤髓、仙果琼浆堆满案头,金盘银盏闪得人眼发冷。这里还没开宴,已经像把三界最好的东西提前锁进了一个圈。

圈外的,连闻一闻都不配。

孙悟空站在瑶池外,看着那些未曾给他留座的玉案,胸口那团火彻底烧穿了。

他拔下一把毫毛,吹出瞌睡虫,化作细风钻入殿中。忙碌的仙吏、捧盘的玉女、守门的天将,一个接一个眼皮沉重,倒在云毯上睡去。

瑶池安静下来。

孙悟空大步走进去。

他先坐到最上首的席位,抓起一壶仙酒灌下去。酒液入喉,像万年冰泉里点了一把火。他又撕开仙果,咬碎灵糕,踢翻玉案,把一盘盘珍馐扫进嘴里。

“请帖没有俺老孙的名字?”

他又喝一壶,笑声在空荡瑶池里回荡。

“那俺老孙便把你们的席都吃了。”

酒越喝越烈,怒意越烧越清醒。他看见那些空座位,每一个都像在嘲笑他:你能打败天兵,能拔定海神针,能划烂生死簿,可你没有座次。

孙悟空一棒砸碎身旁玉案。

碎玉飞溅,仙酒沿着云毯流成一条亮河。

他摇摇晃晃走出瑶池,酒气和怒火混在一起,把眼底烧得通红。不知怎的,竟走到了兜率宫。

兜率宫里,太上老君不在。

丹房静悄悄,八卦炉余温未散,一排排葫芦摆在丹架上,贴着金字封签。九转金丹,粒粒圆润,内里像藏着小太阳。

孙悟空揭开葫芦,丹香扑面。

他本就醉了,此刻哪里还管这是谁的东西。抓起金丹便往嘴里倒,一葫芦,两葫芦,三葫芦。丹火在腹中炸开,沿着筋脉狂奔,烧得他浑身毛发都透出金光。

他吃得痛快,也痛得痛快。

仿佛要把天庭不给他的东西,全吞进肚里。

等他跌跌撞撞走出兜率宫,远处钟鼓忽然大作。

瑶池乱了。

蟠桃园乱了。

兜率宫也乱了。

天庭终于发现,他们供起来的那只猴子,不是石像,也不是牌匾。他会饿,会怒,会记仇,会在被一次次排除后掀翻桌子。

“拿住妖猴!”

“齐天大圣偷桃盗丹,搅乱蟠桃会!”

“速报陛下!”

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孙悟空站在云路中央,身上酒气冲天,腹中丹火翻滚,金箍棒在掌心一点点变长。

他看见远处仙官惊慌奔走,看见天兵披甲列阵,看见那些平日温和客气的脸终于露出真实的恐惧和厌恶。

妖猴。

他们嘴上喊了那么久“大圣”,心里想的,还是这两个字。

孙悟空忽然觉得好笑。

“早这么叫,不就省事了?”

他一棒扫出,云路崩裂,冲来的天兵像被狂风卷起的草叶,撞碎栏杆,跌下重重宫阙。雷将刚举起令牌,金箍棒已砸到面前,连人带雷鼓翻滚出去。仙官们仓皇退避,没人再谈什么礼数、品级、天恩。

礼数是给坐在席上的人讲的。

他没有席。

那就不讲了。

孙悟空一路打出天宫,南天门再次乱成一锅沸水。守门天将远远看见他,脸都白了。上次他还是反下天宫的弼马温,这次他是醉酒盗丹、搅翻蟠桃宴的齐天大圣。

名字变了,天庭给他的羞辱也变了。

只有他手里的棒子没变。

金箍棒轰然落下,南天门前云石炸裂。天兵阵势被劈开一道口子,孙悟空踏着碎云冲出,直坠东胜神洲。

花果山夜色正深。

水帘洞里,群猴还在守着大旗。忽然天边火光一闪,孙悟空从云头落下,砸得山石震裂。众猴惊醒,纷纷围上来。

“大王!”

“大圣回来了!”

悟空抬起头。

他满身酒气,眼底金光乱跳,腹中丹火尚未平息,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灼热。金箍棒杵在地上,棒端把岩石压出蛛网般裂纹。

独角鬼王小心问:“大圣,天上如何?”

孙悟空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声不像得意,更像一把刀在石头上磨。

“天上有好酒,好桃,好丹,也有好大的规矩。”

群猴不敢接话。

悟空抬头,看向高不可见的九霄。

“他们先拿个弼马温羞辱我,又拿个齐天大圣哄我。给我匾额,不给我座位;给我名号,不给我脸面。请满天神佛赴宴,偏偏不请俺老孙。”

他越说越平静。

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
“既然他们的天门里没有俺的位置,那俺老孙就不等他们给了。”

山风吹得“齐天大圣”大旗猎猎作响。

孙悟空纵身跃上山巅,金箍棒指向天穹,声音穿过瀑布、林海、云层,像一记铁锤敲在三界门上。

“从今日起,天庭若要拿我,尽管来。俺老孙倒要看看,他们那张桌子,究竟经不经得起砸!”

花果山群妖齐声呐喊,声浪滚过山岭。

而九天之上,凌霄宝殿灯火通明。

蟠桃会的狼藉尚未收拾,兜率宫的丹葫芦空了大半,王母震怒,老君沉默,诸仙惶惶。玉帝坐在高处,终于不再把孙悟空当成一封奏表上的名字。

那只石猴已经从马厩里挣断缰绳,从空名里撕开脸皮。

他不再求一个位置。

他要掀翻整座天宫,让所有高坐云端的人都低头看见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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