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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游新译:长安以西

Chapter 7

鹰愁涧白龙吞马,高老庄猪妖不肯承认自己想有个家

牧屿 · 6,729 字 · 2026/07/03

# 第 7 章 鹰愁涧白龙吞马,高老庄猪妖不肯承认自己想有个家

山路向西,越走越窄。

孙悟空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轻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叶子。唐三藏骑在白马上,手握缰绳,背脊挺直,却比前几日沉默得多。

两个人之间隔着几丈路。

不远,但像隔着一座山。

白马蹄声敲在碎石上,行李轻轻晃动。唐三藏几次想开口,最后都只咽回去。他知道孙悟空听得见,猴子耳朵灵,连草叶上虫子翻身都瞒不过他。可越是这样,他越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道歉?

他确实该道歉。

可那咒语还在他怀里,那顶花帽化成的金箍还在孙悟空头上。他若说“我错了”,是不是就该从此不再念?可若遇上昨日那样的事,若悟空一棒打死更多人,他又该怎么办?

慈悲不是不怕。

唐三藏越往西走,越明白自己怕的东西太多。怕妖,怕死,怕辜负长安,怕自己救不了众生,也怕自己用错了救人的手段。

孙悟空忽然停下。

唐三藏心里一紧。

“前面有水声。”孙悟空侧耳听了听,“不小。”

绕过一片乱石林,山势猛地断开。前方横着一道深涧,涧水青黑,两岸峭壁如刀削,水面上浮着薄雾,看不清底。风从涧底吹上来,带着潮腥味,像某种巨兽伏在暗处喘息。

白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。

唐三藏勒住缰绳:“悟空,可有桥?”

“桥?”孙悟空扫了一眼两岸,“这地方鸟飞过去都嫌晕,谁给你修桥?等着,俺老孙去探探。”

他刚要纵身,涧水忽然炸开。

一道白影从水底冲出,速度快得像一条撕裂雾气的闪电。唐三藏只看见鳞光一闪,耳边响起白马凄厉的嘶鸣。下一瞬,马背猛地一空,他整个人被缰绳带得向前扑去。

孙悟空反手一抓,拽住唐三藏后领,把他从涧边硬生生扯了回来。

白马没了。

连同行李、鞍辔,一并被那白影卷入水中。深涧恢复平静,只剩几圈水纹慢慢散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唐三藏脸色发白,望着水面:“我的马……”

孙悟空的眼睛冷下来。

他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,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。只见他从耳中掣出金箍棒,细针迎风暴涨,瞬间化作碗口粗的铁棒。他一步踏到涧边,棒头往水里一砸。

轰!

整条鹰愁涧像被雷劈开。水浪冲起数丈高,撞在崖壁上,碎成漫天冷雨。涧底的鱼虾翻白,水草断裂,黑沉沉的水被搅得天翻地覆。

“水里的长虫,出来!”孙悟空喝道,“敢吞俺师父的马,先把命吐出来!”

涧底传来一声龙吟。

水面再次裂开,一条白龙冲天而起。它身长数丈,鳞片如冷玉,双角未丰,眼中却全是压不住的戾气。它盘在半空,涧水顺着龙须滴落,砸在石上啪啪作响。

“哪里来的野猴,敢扰我清净!”

孙悟空冷笑:“清净?你吞人坐骑叫清净?俺老孙今日就让你清净到底。”

金箍棒抡起,带着破风声砸向白龙脊背。

白龙一摆尾,涧水随之卷起,化作一道水墙挡在身前。金箍棒砸上水墙,水墙当场爆开,余势仍重重落下,擦着白龙龙角掠过,把崖壁砸出一道深坑。

白龙吃了一惊。

它没想到这猴子看着瘦小,一棒竟有压山之力。它不敢硬接,身子一缩,化作一道白光钻回水中。

孙悟空哪里肯放,纵身跳入涧中。

水下顿时翻起巨浪。唐三藏站在岸边,只听见涧底闷雷不断,时不时有石块被震碎浮上来。水面一会儿被金光撕开,一会儿又被白影搅浑。孙悟空在水里不如岸上利落,白龙却借着深涧游走,几次贴着他身侧掠过,龙爪抓向他的肩背。

孙悟空被挠出几道白痕,怒意更盛。他一棒横扫,逼得白龙从水中窜起。

“还跑?”

他追出水面,金箍棒直压白龙头顶。

白龙避无可避,忽然张口吐出一道寒气。寒气落在棒身上,竟结出一层薄冰。孙悟空手腕一震,冰层粉碎,铁棒继续砸下。

就在此时,天边落下一道清光。

清光不刺眼,却稳稳压住了涧上乱风。孙悟空的金箍棒停在半空,棒端距离白龙额头不过三尺。

“悟空,住手。”

声音温和,却不容拒绝。

孙悟空抬头,看见观音菩萨立在云端,净瓶微倾,杨柳枝上水光未落。她身旁站着惠岸行者,手持铁棍,面色肃然。

孙悟空咧嘴笑了一下,笑里没多少敬意:“菩萨来得巧。俺师父的马刚被吞,您就到了。是不是这条龙也早在名单上?”

唐三藏听出他话里的刺,连忙合掌:“弟子拜见菩萨。”

观音看了孙悟空一眼,没有生气。

“他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,因纵火烧毁殿上明珠,触犯天条,本该问斩。我向玉帝求情,留他性命,教他在此等候取经人,将功赎罪。”

白龙在半空低下头,却没有立刻认错。他的龙须还在滴水,眼中戾气未散,更多的是被揭开旧伤后的难堪。

孙悟空哼了一声:“赎罪?吞马赎罪?”

观音道:“他不识取经人,只当凡马过涧,犯了错,自有责罚。”

白龙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:“我在这涧中等了多年。天上不要我,西海不认我,地府不收我。只说等一个取经人,可取经人长什么样,谁告诉过我?每日只有山风、水声、过路野兽。我若不吞,便饿着;我若吞,便说罪上加罪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忽然抬头看向观音:“菩萨,当年我烧了明珠,是我错。可一条龙被关在窄涧里,连云都不许追,还算龙吗?”

涧上一时安静。

唐三藏看着那条白龙,心中微动。他听见的不是辩解,而是一种被困久了以后磨出来的尖锐。和孙悟空不同,白龙没有大闹天宫的本事,也没有把天门打碎的胆气。他只能在一条冷涧里等,等一个不知道何时会来的命令。

观音缓缓道:“所以今日让你有路可走。”

白龙怔住。

“你吞了三藏法师的坐骑,便以身偿之。褪去龙身,化作白马,驮他西行。一路经风霜、过妖险,功成之日,自有归处。”

白龙身子一震。

化马。

对龙族而言,这两个字不轻。龙能行云布雨,能入海升天。马只能负重,只能低头走路。

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:“不愿意?那简单,俺一棒送你去地府问问阎王收不收。”

唐三藏看了孙悟空一眼,低声道:“悟空。”

孙悟空闭了嘴,只是冷着脸。

白龙沉默许久,终于从云中落下,伏在唐三藏面前。

“弟子愿意。”

观音以杨柳枝蘸净瓶水,向白龙身上一洒。清水落处,龙鳞一片片隐去,长躯收缩,角爪化形。片刻后,涧边多了一匹白马,通体如雪,鬃毛微带银光,眼睛却仍有龙族的清冷。

它低下头,将缰绳送到唐三藏手边。

唐三藏伸手抚了抚马颈:“从今以后,辛苦你了。”

白马没有嘶鸣,只轻轻垂下眼。

孙悟空盯着它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最好驮稳些。俺师父肉眼凡胎,摔一下就麻烦。”

白马抬眼看他,目光里有一点不服。

孙悟空挑眉:“怎么,还想打一架?”

白马又低下头。

唐三藏心中微松。观音望着这一人一猴一马,神色仍是那样平静。

“西行路远,师徒之间,有护持,也有约束。三藏,切记慈悲不可离智慧;悟空,切记神通不可离分寸。”

孙悟空听见“约束”二字,指尖下意识碰了碰头上的金箍,没说话。

唐三藏合掌:“弟子谨记。”

清光散去,观音与惠岸行者消失在云端。鹰愁涧恢复了冷寂,只是岸边少了一匹凡马,多了一匹背着旧罪的白龙马。

唐三藏重新上马。

这一次,白龙马走得很稳。它每一步都踏在乱石间,蹄声轻而沉,像把一身龙骨都压进了尘土里。

孙悟空走在前面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
唐三藏以为他要说什么。

孙悟空却只是道:“师父,抓紧缰绳。往后的妖怪,不一定只吞马。”

这话不中听,却是提醒。

唐三藏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悟空,方才多亏你。”

孙悟空脚步一停。

山风吹过金箍下的猴毛,他没有回头,只摆摆手:“俺答应过的。”

还是那句话。

唐三藏听在耳中,比任何责备都重。

他们继续向西,过了鹰愁涧,山势渐缓,路边渐渐有了人烟。几日后,远处出现一片村庄,黄昏时分炊烟升起,鸡犬声从矮墙里传出来。对走惯荒山野岭的人来说,那些烟火气几乎像幻觉。

孙悟空眯起眼:“前面有人家。”

唐三藏也看见了,心中生出几分安稳:“去借宿一晚。”

白龙马踏着村路往前。村口立着一块旧木牌,上写“高老庄”三个字。可奇怪的是,天还没黑,庄门却关得紧紧的,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符纸,风一吹,黄纸哗啦作响,像许多发抖的舌头。

孙悟空嗅了嗅:“有妖气。”

唐三藏神色一紧:“重吗?”

“混在人气里。”孙悟空道,“不是山洞里那种腥臭,是吃过熟饭、睡过热炕的妖气。”

唐三藏一时没明白。

孙悟空笑了笑:“就是说,这妖怪在人家里住得挺舒服。”

他们敲了半晌门,才有个老庄客从门缝里探出头。看见唐三藏是个和尚,又看见孙悟空毛脸雷公嘴,吓得差点把门夹上。

唐三藏忙道:“老人家莫怕,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,往西天取经,路过贵庄,想借宿一晚。”

“大唐?”老庄客愣了愣,又看孙悟空,“那这位是……”

孙悟空龇牙一笑:“你祖宗。”

门啪地关上。

唐三藏转头看他。

孙悟空摊手:“他问得不礼貌。”

片刻后,庄门又开了。这回出来的是个年老富户,衣裳讲究,脸上却没有多少富贵气,只剩愁苦。他自称高太公,把唐三藏请进庄内,却一路偷看孙悟空,像在比较哪一个更像妖怪。

进了堂屋,茶还没上,高太公先叹了三口气。

唐三藏问:“太公家中可是有难?”

这句话像打开了闸。高太公拍着膝盖,满脸苦水:“长老有所不知,我家原本也算安稳,有田有粮,有三个女儿。前两个都嫁了人,只有小女翠兰留在身边。本想招个女婿养老,谁知招进来一个妖怪!”

孙悟空来了兴致,蹲在椅子上:“怎么个妖法?说细些。”

高太公咽了咽唾沫:“那人初来时,模样也还周正,姓猪,说自己叫猪刚鬣。力气大,能干活,一顿饭虽吃得多些,可我家也供得起。他说不要彩礼,不图田产,只想有口热饭,有间屋,有个媳妇。我想着这人实诚,便把翠兰许了他。”

唐三藏静静听着。

高太公越说越气:“谁知成亲后,他渐渐露出本相。白日还像个人,夜里就变成长嘴大耳的猪妖!一顿能吃一斗米,半扇猪羊不够塞牙。亲戚邻里来笑话,我们家门都不敢开。后来我想退婚,他便把翠兰锁在后院,不许见人。”

孙悟空问:“他伤过人命没有?”

高太公愣了一下:“这倒……倒没有。只是吓人,吃得多,还占着我女儿。”

孙悟空笑得意味深长:“不杀人,只吃饭娶媳妇。这妖怪志向倒不大。”

高太公急了:“大圣爷,你可不能这么说!他是妖!我女儿是人!这日子怎么过?”

唐三藏道:“太公放心,若真是妖邪作祟,贫僧弟子自会降伏。”

孙悟空跳下椅子:“不用等。俺今晚就会会这个猪女婿。”

夜色落下,高老庄的灯一盏盏灭了,只有后院一间屋子还亮着。

孙悟空拔下一根毫毛,吹口气,变作自己的模样守在唐三藏身边,自己却摇身一变,变成高翠兰的模样,坐在后院屋中。

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,眉眼温婉,只是眼神太亮,亮得不像被困的闺阁女子。

孙悟空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:“这模样打架不方便。”

外头忽然起了风。

风里带着酒气、饭香,还有一点土腥味。院门吱呀一响,一个高大身影钻了进来。那人穿着半旧青衣,肚子微挺,走路却很轻。进屋前,他还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,像怕把屋子弄脏。

“娘子?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爹今日又请了和尚道士?我远远闻见了香火味。”

孙悟空坐在床边,用高翠兰的声音道:“你怕了?”

那人推门进来。

灯光照出他的脸。乍看像个壮汉,可耳朵大得不合常理,鼻子也宽,眼神躲闪。等他走近些,妖气压不住,嘴脸便隐隐显出猪相。

他就是猪刚鬣。

猪刚鬣把食盒放到桌上,里面是几个热馒头和一碗肉汤。他搓了搓手,笑得有些讨好:“怕什么?我老猪好歹也有些本事。只是你爹年纪大,折腾多了伤身。我说过,等过两年他们不闹了,我就好好种田。咱们把西边那块荒地开出来,养几头猪——不,养几只羊也行。”

孙悟空差点笑出声。

猪妖养猪,确实不太体面。

他故意问:“你真想留在这里?”

猪刚鬣愣了愣,坐到桌边,拿起一个馒头,却没吃。

“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?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有饭吃,有屋睡。早上听鸡叫,晚上看灯灭。你爹骂我,我躲着就是。庄里人笑我,我不出门就是。总比……”

他停住。

孙悟空眼神一动:“总比什么?”

猪刚鬣把馒头掰成两半,塞了一半进嘴里,含糊道:“没什么。”

孙悟空逼近一步:“总比天上好?”

猪刚鬣猛地抬头。

那双小眼睛里,瞬间掠过一丝警惕和恐惧。他不是怕高家请来的凡和尚,他怕的是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,知道他原本不该躲在这间小屋里,假装自己只是个贪吃贪睡的女婿。

孙悟空不装了,笑声一变,恢复本音:“天蓬元帅,认得俺老孙吗?”

猪刚鬣脸色大变。

床边的“高翠兰”身形一晃,变回毛脸雷公嘴的孙悟空,金箍棒已握在手中。屋里灯火被妖风压得猛跳,墙上影子扭成一团。

猪刚鬣一把掀翻桌子,馒头滚了一地。他顾不得心疼,转身就往外冲。

孙悟空棒子横扫,堵住门口:“跑什么?俺还没问完。”

“遭瘟的猴子!”猪刚鬣怒吼一声,脸上人相彻底散去,变成长嘴獠牙、蒲扇大耳的猪妖。他伸手一抓,九齿钉耙凭空落入掌中,耙齿寒光森森,“你不在花果山当你的大圣,跑来拆我家做什么!”

“你家?”孙悟空冷笑,“人家姑娘被你锁着,你倒挺会认门。”

猪刚鬣眼底闪过一丝狼狈,随即用凶相盖住:“少废话!”

九齿钉耙迎面筑来。

这钉耙不是凡铁,乃太上老君亲手锻造,九齿落下时带着沉沉星光,像九道铁门一齐压来。孙悟空不敢轻慢,金箍棒斜挑,棒与耙相撞,火星溅满半个院子。

轰的一声,屋顶被震塌一角。

高家上下在前院吓得抱成一团。唐三藏听见动静,起身要去,被孙悟空的毫毛分身拦住。

“师父别急,正打着呢。”

唐三藏看着这个“孙悟空”,又听后院另一个孙悟空大喝,神色复杂:“你还有这等变化?”

毫毛分身眨眨眼:“多着呢,慢慢看。”

后院里,孙悟空与猪刚鬣已经打上半空。

猪刚鬣看着笨重,钉耙却使得极狠,每一耙都奔着孙悟空肩颈要害。他不是街头混吃的野妖,曾掌天河八万水军,战阵里的杀气藏在肥肉和懒话下面,一逼就露出来。

孙悟空越打越精神:“有两下子!不像只会吃软饭的。”

猪刚鬣喘着粗气骂道:“你懂什么!老猪凭本事入赘,凭本事吃饭,哪里软了?”

“凭本事锁姑娘?”

这一句刺得猪刚鬣动作一滞。

孙悟空抓住破绽,一棒点在钉耙杆上,震得猪刚鬣双臂发麻。猪刚鬣知道硬拼吃亏,忽然驾起黑风,往云里逃去。

孙悟空追上去:“哪里走!”
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夜云,直打到东方发白。猪刚鬣逃得狼狈,却熟悉山路,几次钻进林子、乱石、荒沟,试图甩掉孙悟空。最后他逃到一处山洞前,洞门上写着“云栈洞”。

猪刚鬣刚要钻进去,孙悟空已落在洞口,金箍棒往地上一插。

“天蓬,观音菩萨叫你等取经人,你倒好,等到高老庄床上去了。”

猪刚鬣浑身一僵。

他慢慢转过身,脸上的凶横终于撑不住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孙悟空道:“俺师父就是取经人。”

猪刚鬣握着钉耙的手紧了又松。他看向高老庄方向,那里已被晨雾遮住,只剩一点模糊的屋檐影子。

“来得这么快。”他低声说。

孙悟空皱眉:“你早知道会有这一天?”

猪刚鬣苦笑一声,坐到洞前石头上,钉耙横在膝头。

“我被贬下界的时候,菩萨来过。她说让我戒五荤三厌,等取经人,护他西行,将功赎罪。我答应了。”

“答应了还成亲?”

“我饿啊。”猪刚鬣抬头,理直气壮里带着一点破罐破摔,“下界之后,投错了胎,成了这副嘴脸。山里妖怪嫌我曾是天将,人间百姓嫌我是妖怪。走到哪儿都被赶。高家肯给我饭吃,肯给我屋睡。翠兰一开始也不怕我。”

说到这里,他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她给我缝过衣裳。你知道吗?那衣裳小了,我穿不上,可她真给我缝过。”

孙悟空没说话。

猪刚鬣盯着自己的手,那手粗大、带毛、指甲发黑,不像能接住温柔东西的手。

“后来我现了原形,他们怕我。我也知道他们该怕。可我不想走。我想,再多住一天,再吃一顿热饭,再听她叫我一声……哪怕不是心甘情愿的。”

孙悟空冷声道:“所以你就锁着她?”

猪刚鬣闭了闭眼:“我怕她跑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,他自己也像被钉耙筑了一下,脸上的肥肉抖了抖。

怕她跑。

怕高家赶他走。

怕观音的约追上来。

怕西行路上妖魔无数,怕自己好不容易偷来的一点人间烟火又被风吹灭。

他把这些怕,全都藏在“我饿了”“我困了”“我懒得走”后面。好像只要装成一个贪吃好色的蠢妖,就没人会看见他其实无处可去。

孙悟空忽然觉得有些没趣。

他见过太多想上天的妖,想长生的妖,想吃唐僧肉的妖。像猪刚鬣这样,只想赖在人家饭桌边不走的,倒也少见。可少见不代表无辜。人家的姑娘不是他的洞府,别人的安稳也不能靠锁门抢来。

孙悟空拔起金箍棒:“走。见俺师父去。”

猪刚鬣抬头:“我若不走呢?”

孙悟空看着他:“那俺打到你走。”

猪刚鬣叹了口气,扛起钉耙:“你这猴子,半点不懂人情。”

孙悟空嗤笑:“你懂。你懂得把人情锁屋里。”

这一句把猪刚鬣堵得没话说。

两人回到高老庄时,天已大亮。高家人一夜没睡,个个眼圈发青。高翠兰被从后院放出来,坐在母亲身边,脸色苍白。她看见猪刚鬣进门,下意识往后一缩。

猪刚鬣脚步停住。

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,什么“娘子别怕”,什么“我以后改”,什么“我只是舍不得”。可看见她那个动作,所有话都变成了空的。

他终于明白,自己贪恋的那个家,早被他的怕和贪压得喘不过气。

唐三藏坐在堂上,看着猪刚鬣。

“你可是受观音菩萨点化,在此等候取经人的猪刚鬣?”

猪刚鬣放下钉耙,跪了下去。

“是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却比昨夜任何一句都老实。

唐三藏问:“你可愿随我西行,护持取经,将功赎罪?”

猪刚鬣低着头,半晌没答。

高太公在旁急得直搓手,恨不得替他说愿意。孙悟空靠着柱子,金箍棒横在肩上,眼神明晃晃写着:你敢不愿意试试。

猪刚鬣却看向高翠兰。

高翠兰也看着他。那眼神里有怕,有怨,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疲惫。她没有骂他,也没有求他留下。

她只是希望他走。

猪刚鬣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。

“愿意。”

唐三藏点头:“既入佛门,当有法名。菩萨可曾赐你名号?”

猪刚鬣道:“菩萨叫我猪悟能。”

孙悟空挑眉:“悟能?你悟出什么能耐了?”

猪刚鬣小声嘀咕:“至少比你会过日子。”

孙悟空眼睛一瞪。

唐三藏轻咳一声:“从今日起,你便随我修行。另取别名八戒,戒贪、戒嗔、戒痴,也戒你从前放纵之心。”

猪刚鬣,不,猪八戒摸了摸肚子,苦着脸道:“师父,戒贪可以慢慢来,戒饭不行。西天那么远,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护你。”

孙悟空冷笑:“你是护师父,还是护饭锅?”

猪八戒立刻道:“都护,都护。饭锅不稳,师父也吃不上热的。”

堂中紧绷了一夜的气氛,终于被这句话撞出一点荒唐的松动。高太公忙叫人备些干粮,只求这位猪女婿赶紧上路,越远越好。

临行前,猪八戒站在高家门口,肩上扛着九齿钉耙,身上换了件宽大的僧衣。衣裳不合身,勒得肚子更圆,看起来有几分滑稽。

高太公不敢靠近,只远远拱手:“长老慢走,大圣慢走,这位……也慢走。”

猪八戒咧了咧嘴,想说“岳父保重”,又觉得不合适,最后只含糊道:“高太公,家里粮仓西角有点漏,逢雨记得垫草。后院那口井水浅,夏天别让人下去捞桶,容易塌。”

高太公愣住。

高翠兰站在门内,隔着半开的门看他。

猪八戒也看见了她。

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叫娘子,只低声道:“翠兰,对不住。”

高翠兰眼圈微红,却没有回答。

门慢慢关上。

猪八戒站在原地,直到那扇门彻底合拢,才转过身。他脸上很快又堆起那副惯常的懒相,揉着肚子抱怨:“师父,咱们真这就走?不吃顿早饭?我昨夜打了一宿,肚里空得能装下半头牛。”

孙悟空走在前头:“忍着。”

“猴哥,话不能这么说。我刚入门,你好歹照顾照顾师弟。”

“谁是你哥?”

“你比我先进门,不叫哥叫什么?叫大师兄也成,就是听着你占便宜。”

孙悟空回头瞪他:“再啰嗦,俺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占便宜。”

猪八戒立刻闭嘴,过了片刻,又小声对唐三藏道:“师父,你管管他。取经队伍里不能这么欺负新人。”

唐三藏看着前方的孙悟空,又看了看身边扛耙的猪八戒,最后目光落在脚下稳稳前行的白龙马上。

一匹龙化的马,一个戴箍的猴,一个不肯承认自己想家的猪妖。

还有他自己,一个握着咒语、却未必懂得如何慈悲的和尚。

队伍变长了。

路也像因此更远了。

高老庄的灯火被他们甩在身后,渐渐淡进晨雾里。猪八戒走了几步,忍不住回头看。那一眼很快,快得像怕别人发现。

孙悟空发现了,却没有拆穿。

他只是把金箍棒往肩上挪了挪,望向西边:“走吧。前面还有得你饿。”

猪八戒叹了口气:“我现在后悔,还来得及吗?”

唐三藏道:“悟能,路已在脚下。”

猪八戒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尘土,又看了看已经看不清的高家屋檐,最后把钉耙往肩上一扛。
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先走着。若真到了西天,佛祖总不能连顿饱饭都不给。”

孙悟空笑了一声。

这一次,笑里没有太多刺。

白龙马踏过村外小桥,蹄声清亮。唐三藏坐在马上,袈裟被晨风吹起。孙悟空在前,猪八戒拖拖拉拉跟在后,嘴里还念叨着馒头、热汤和错过的早饭。

长安以西的路,终于不再只有两个人的沉默。

可每个新来的同行者,都带着自己的旧牢笼。

有的在头上。

有的在骨里。

有的,就藏在一回头时舍不得熄灭的灯火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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